成都的秋

  那年壹零月贰壹日,母亲把我带到这个世界。我成了秋天的孩子。大概每个人的身上,都带着与世间万物相生相克的特质。秋天,是我最钟爱的季节,也是精神上最清苦的季节。其实,人身上的优点和缺点、喜欢和憎恶,质本同源又殊途同归。 ——题记

  时节已至深秋,白瓷壶煮一盏红茶,茶点是蛋挞和核桃烤面包。重读村上春树的《挪威的森林》,与直子在林间一段对话,谈到永远。内心如不知所终的枯井,他千里蹀躞而来,繁荣不了她万里荒凉。永远并不是一个可靠的终端,即便当下在一起。

  进入玖月后,指尖有微微然的风信,气温与体温相宜到让人忘记世间还有冷暖。

  秋雨一场场下着,石头上的青苔绿得放肆。成都的秋雨,像梅雨,下得起瘾儿,下得黏,下得拖沓,下得满世界都想种太阳。

  听闻不知所终的秋蝉辞别的残声,一天比一天凄切。之后,销声匿迹。

  小叶榕树下喝茶打牌,锦江江畔晨运遛鸟,穿着薄秋衫的人,路过时打声招呼:“天终于凉快了!”“可不是,早晚都得添衣裳了!”晚和添字发音时,下颚尽量往里送,发声为英语的“梅花音”,把骨头都念得酥。

  过些日子,在树下、草丛里,不经意见得几个干瘪、灰不窿咚的蝉体。蝉走完了它的一生。蝉的一生一世,短暂,不草率。

  成都,让人嗅到第一缕秋味的是满城芙蓉如面。芙蓉花序从淡青到粉红抑或嫣红,零落,整个过程自玖月初一直延续到壹壹月。满树满树的繁花,在钝齿的绿叶间开得浩浩荡荡,如锦似绣。

  因着花开,因着草绿,成都的秋,味道是极淡的。一座城一整个秋都是清秋,气候宜人得波澜不惊。置身其间,不由想起“闲梦远,南国正清秋”。

  时节已到了壹零月末梢,成都常绿植物众多,植物的季节性指向不鲜明。指尖与风缱绻,方觉凉风有信,“ 千古事,得失寸心知。”

  日历跋山涉水到壹壹月,落叶伴寒意,初冬悄然至。陆放翁在《初冬》里写道:“平生诗句领流光,绝爱初冬万瓦霜。枫叶欲残看愈好,梅花未动意先香。”成都的秋,虽枫情不足,然杏色撩人。

  满城的银杏叶噙着霜雪最初的一点清洌,阳光下,碧空为布景,黄得热闹、盛大、华贵而铺张,真可谓“树树皆秋色,山山唯落晖”。至此,浓烈的秋姗姗迟来。却道,天凉好个秋。

  银杏成林的地方,道路两旁的银杏叶树枝叶交错,织成一张童话般的网,罩在道路上空,阳光从枝叶的罅隙间洒下来,点点光斑在地上晃动,明媚了阴霾的城市,是极惊艳的。

  但凡银杏树密集之地,成了成都人竞相趋近打卡的首选。周末,打扮得美美的,女人一定会带上几款不同质地不同颜色的丝巾围巾披风,开了车去,在童话般的世界里,人过留影。

  等几场风来,落叶簌簌飘坠,那一片明黄哟,铺陈起一条华贵的帝王黄地毯。偶有车辆驶过,卷起一地翻飞的金黄,像一帧帧定格下来的文艺老电影画面。

  银杏黄时处处秋。一场场盛大的银杏叶花事,常轻易把我带回象牙塔里的时光。

  初到成都念书时,抱着书,专往铺满树叶的林荫道走。鞋子踩在蓬蓬松松的树叶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时间不羁,可以尽情挑拣最干净最美好的银杏叶。回去后抚平整,信手提笔,写几个轻轻浅浅的小字,一枚枚简易的天然书签就成了。夹于书中,很多年过去,依然脉络分明,色泽不褪,黄色耐晒,是经得起时间的颜色。

  银杏一柄两叶的叶型特征,象征着阴阳、生死、对错、春秋等事物间对立与和谐,花语是坚韧与沉着、纯情之情,代表着生死不渝的爱。

  贰零壹柒年初冬,公司组织去峨眉山和乐山度假。在乐山大佛景区凌云禅寺,遇见一棵苍老遒劲的银杏树,与同样古意深深的樱桃红建筑相互映衬。蓦然想起在《爱有来生》中,俞飞鸿于庭前古老的银杏树下端然泡茶,香炉里熏香袅绕,古曲清幽,宁静从容:茶凉了,再替你续上吧!

  他随一缕香烟,悄然而去。

  几乎是瞬间的事,树上只剩下光光的疏枝,铺天盖地的荒芜与忧伤,如季节的具象一样滞后。然,谁也不是先知。

  伤春悲秋,大抵都是知觉纤敏的人,秋天物语是心语。物候的变化,旧疾容易复发。李商隐《夜雨寄北》:“君问归期未有期,巴山夜雨涨秋池。何当共剪西窗烛,却话巴山夜雨时。”写尽羁旅之愁和有乡不得归的苦闷心情;“人生若只如初见,何事秋风悲画扇。等闲变却故人心,却道故人心易变。”纳兰性德笔下的秋情千古流芳,昨情似水,今宵重就,往时越甜蜜,今夕越不堪;“秋风萧瑟,洪波涌起。”曹孟德一怀壮志,在萧瑟的底色中愈加壮阔;“榈庭多落叶,慨然知已秋。”陶潜采菊东篱下,更能体验叶落知秋来。

  哦,秋天它是个“贼”,偷光人所有的心事。我留不住成都的秋,恰似驿站留不住路过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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